又一篇未完成稿,初定名字是倒退三千。

背景其实想和鬼船结合在一道,但是中途不知怎的跑偏了哈哈哈哈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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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午时,杨桢的药坊却没什么生意。

店门前毛笔写就的旧匾遭风吹雨蚀得稀烂,笔迹拖沓的店名早已模糊不清。

老人独自坐在阴凉处一条满是油渍的长凳上,身后是高及房梁的朱漆药柜,布满了半尺长宽的小抽屉。面前的黑漆长桌上摆着一把算盘、一本账簿同一块易板,四五只封着红布的小罐立在案前。他颔首皱眉,不停拨弄着算盘。四下仅木珠碰撞的清脆响声同归谬机的咔嗒闷响,此起彼伏地应答着。

热风拂过,扬尘四起,飘落于空空荡荡的贺州官道上。东边某处的野犬吠叫起来,不一会儿,却又讪讪哀鸣着住了口。远方的无终山潜藏于夏日浮动不休的热流之下,倒成了融融一团漆黑的剪影。

“老板。”

杨桢抬头,却见板门边兀地立着个戴了斗笠的人影,背了个狭长的包袱,一身漆黑破败的貂裘。他身后那匹铁马轻轻喷着鼻息,两团炭火眼睛颓然地闪烁着。

“在。”

“三两白酒。”

“诺。”

于是老人又低下头,拨弄起算盘来。

“老板,马——”

“自己卸鞍,马厩在屋后右手边。”

来客显出一副既不安,又不悦的神色,一面擦着汗,一面倒把黑裘裹得更紧了些。他摘下马鞍,又拍了拍铁马锈红的脑袋,于是后者径自朝着屋后走开了,一点声息也无。

杨桢哼了一声,将算盘放到一旁,一面揭开桌前陶土罐子的红封,一面伸手去取葫芦瓢。

那人走进屋内,取下斗笠和包袱,轻轻吁了口气。杏眼黑发,典型的燕人,年纪似乎比杨桢估计得要年轻些。

“喏。”

“啊,多谢。”那人却只是看着,一副警觉的神色,并无伸手的意思。他瞥了瞥仍闷闷响着的归谬机,又望向杨桢桌上的算盘与账本,皱了皱眉。“老伯——”

“嗯?”

“既有归谬机同易盘,又何必亲手记账呢?”

“那不是我的。”店主人端起账簿,挑起一边眉毛,“这东西在边域既无法正常运作,他们把它运来,倒也不好转手抛在野外。”

“他们?”

杨桢没有答话,只是翻过了一页纸,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光。“既然街口上便是酒店,你又何苦来这药坊换酒呢?”

来客讪讪地笑了笑,伸手去拿灌好的葫芦。

“八钱。”老人用账簿赶开年轻人笼在袖里的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没带银两。有些贝母,能同你换么?”

“什么品相?劣品我可不收。”

“松贝,从川路捎过来的,金贵着呢。”

杨桢伸出一只手来。

那人挠了挠脑袋,从裘衣下掏出一个布包来,却不递给老头,倒也把一只手掌心向上伸了过来。

老人皱起眉头,端详了那只手几秒钟,然后卷起账簿正要给年轻人一顿栗子——

“镗——”城中央的铜钟兀地一声巨响,浩浩汤汤地席卷而来。

杨桢一惊,抬头向屋外望去。而黑衣的客人见势,立马扔掉包裹、抄起酒葫芦和行囊,一个箭步闷头往门外冲去。

“狗崽子!”老头跳了起来,正欲追,捋了捋胡子,反而又坐下了。他拉开一格抽屉,抓出一只楔子,半压入雕花的易板里。

只听得“乓”的一声,归谬机的一只活塞被炸了出来,咔嗒闷响一下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少顷,屋后马厩旁鞭炮似的响了一通,而那年轻人吃痛的哼唧声竟从屋顶上传了过来。又一会儿,街对面的棺材铺里发出噼啪一阵闷响,硝烟味和着一串连珠炮般的骂声飘了过来。

老头怔了怔,没意料到这样的结果似的。不过很快,他又转过身,端起那布包袱掂了掂,又解开草绳,捻了捻其中的细碎圆粒儿,一面径自摇头。

“薏米。”

杨桢放下包裹,抬手又拨弄起了算盘。

 

(二)

“人呢?”辛陵的眉毛纠在一块,额心正中挤了个川字出来。

“屋顶。远志上去了,正要拿他下来。”啪嗒一声,木人眨了眨眼。

那柔然籍的棺材匠如今冲进了杨桢的店门,还兀自骂个不停,官话里夹杂着柔然话,听上去哪边都不像。老头仍坐在柜台后边,也不言语,只是斜眼看着柜前的几人。辛陵和葎挡在两人中间,各挎了把朴刀。空气中满是当归和硝石的气味。“马呢?”

“给炸成铁渣了。”葎耸耸肩,满是划痕的身体咯吱作响。“多可惜,就轴承状况来看,刚出厂没多久。”她将两手抄在胸前,胳膊肘一阵短油的吱呀声。

辛陵踢开脚边的一块碎零件,叹了口气,面向杨桢。“老人家,按说您早就过了随便玩火的年纪了吧?”

杨桢扫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是用整齐而修长的指甲笼着算盘。

这时敦实的远志押着那炸得一脸迷糊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汗涔涔的,背上挂着把弩弓,手里还提着收缴的鞍袋、斗笠和包裹。“假节。”他点了点头,“这小子直接从马背上被震到屋顶上,连道刮擦也无,倒也命大。”

咔嗒一声,葎的脑袋径直转向了身后,脸上两条代表眉毛的木档撞在了一起。“与其说命大,我看八成是改造过。背上有无刺青?”

棺材匠一怔,忙不迭掏出块镶了黄玉的护身符对准了木人。

“裹这么厚实,谁看得真切?”远志从角落里拖了两只凳子出来,一面扶那仍恍恍惚惚的倒霉蛋坐下,一面将另一只递给站在旁侧的柔然人。“摔迷糊了,倒也怪可怜的。”

棺材匠四处打量着,反而在杨桢边上挑了个远离葎的位置坐下了。

“这头事还没了。远志,先看牢那小子。他要敢开溜就直接给一箭。”

“诺。”弩手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辛陵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怒意和焦虑纠缠着交替出现。“偏偏这个节骨眼上……”

“死了?”杨桢老头突然问道,手里还把弄着那只算盘。

众人突然沉默了下来。一瞬间,连屋外挂过的风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钟声你们也听到了。”

“怎么死的?”

“说是风寒。”

“你们的持节今天不在,也就是因为这个?”

“诺。”

又是一阵沉默。

门边冷不丁“嘭”的一声闷响。众人回头,只见远志一脸歉疚地挠头笑着,躬身去拾倒在地上的长包袱。

“老伯,这小子究竟诈了你些什么?”辛陵叹了口气,扭头问道。

“几两白酒,”见杨桢没有回应,葎代为答道,“酒葫芦给崩碎了,在后院洒了一地。”

“白酒?”棺材匠一脸愤懑,“值得了几个钱?你他妈就为了这个把我一个铺的切割机都给炸了?”

老头又闷哼了一声,而柔然人见状,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就开始捋袖子。

辛陵的眉心又拧成了个川字,他冲葎点了点头。于是木人向棺材匠走去,一手还提着朴刀。

见葎突然逼近,柔然人泄了气,垂下双手,退到一旁,只眼神仍还是愤愤的。“燕人的丘八。”他啐了一口,嫌晦气似的,又碰了碰胸前那块黄玉鹿雕。

咔嗒一声,木人停下了动作。

辛陵又叹了口气,面向棺材匠。“别的不敢保证,屋外那铁马的零件你尽管取用。”

远志看看辛陵,又看看昏昏沉沉的年轻人,张开嘴,却又闭上了。而柔然人最后瞥了几个兵吏一眼,阴着脸径自离开了。

“葎?”

“在,假节。”

“去寂空寺请个僧人过来,看看这团破烂还有挽救的余地也无。”

“诺。”

辛陵转过身来,“老人家,酒钱——”

“不重要。”杨桢仍斜着眼,盯着棺材匠出去的方向,直到后者走出视野范围,才又低头把弄起算盘来。“区区几个铜板。”

“您这是几个意思?”

老头扫了他一眼,又往远志身边望去——众人扭过头来,只见那坐在门边的小子伸长了脖子,一脸看戏似的专注,直往这边瞅。

远志想了想,随即一个巴掌扇在那人头顶。后者嗷了一声,缩起脖子捂住脑袋。

辛陵犹怒未怒,川字纹又浮了起来。而杨桢老伯慢慢点了点头,终于出了口恶气似的。

“假节——”这时,远志突然低头,指向年轻人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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