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船

这是更加、更加古早,古早到我记不得写作时间的一篇orz

应该是喜欢上写小说的开端吧?有些剧情处理已经和现在截然不同了。

受到很深的玛拉兹英灵录(malazan book of the fallen)的影响,但看得出处理很幼稚。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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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瓦戈壁有鬼船出没。——贺州的人们如是说,并且深以为然。

所以,当商队里的本地人与登丹人就行程起了争执时,班图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先生……从贺州翻越达瓦沙漠的路途太远,太远了。不如折返,去南方卖掉这批货物……”说这番话时,那个老实的小伙,阿宏,两手不停把弄着缰绳,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是在用脑子做决定,还是脚趾?”护卫哈努对此嗤之以鼻,“在你们的地界里贩卖丝绸和茶叶,还不如去向骆驼推销沙子。”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冷嘲热讽,正被赶进厩棚的一只骆驼高傲地扭了扭脖子。

阿宏在正午的烈日下晒得满头大汗,他清了清嗓子,企图压过大路上贩卖青梅酒的吆喝声,旅人往来的交谈声,以及远处几头驴子嘶哑的合唱:“先生……您看,这两天里传闻满天都是,总该更当心点吧?”他紧张地四下瞄了两眼,压低声音继续道:“他们说……是那个祁将军……对,就是拒绝割地,想要屯兵对付你们登丹人的那个……”

“三年前病死的那个?就在你们的京城发来出征令前三天病死的那个?……”

班图扔给哈努一个警告的眼神,高个的登丹人耸了耸肩。

道路正中驶过一辆牛车,扬起一阵沙尘——巡逻完毕的登丹军人正在归营。

“对,对……是他……是的,在他病逝之后两个月,正如你们所知,我们的……燕朝的皇帝把贺州割给了登丹人,没有牺牲一兵一卒……”阿宏沉默下来,明显是感觉尴尬。

“这关商队什么事呢?说句不好听的话,事实上,我们反而还应该感激那将军……祁将军的过世——没发生战事,商队才避免了损失。无论国界如何更迭,生意还得继续啊……”

有时候,班图恨透了哈努的多话。

“是,是……”阿宏似乎专注于拭去前额上不存在的污迹,“问题就在这里,先生——我是说,先生们。前些日子里,有这样的传闻:沙漠里的旅行者看见了祁将军的鬼魂——他们说,他指挥着千名桨手驾驶的战船,在达瓦的黄沙间飞驰,在沙子构成的波涛上面!他们说,在好几里外就能听到那艘船上传来的战鼓声,那声音犹如骨骼相互碰撞的声音!他们说,有上万的忠贞士兵的英魂跟在将军的身后,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要对见到的所有登丹人复仇,砍下他们的首级,只会放回一个幸存者,将这个故事传播开去……”阿宏打了个冷战,“先生,我们本地人是不该畏惧的,但是商队里的登丹人们啊……”

“这都是听谁说的,阿宏?”

“我驿站的表叔,先生,而他是听路过驿站的信使说的。”

哈努收起戏谑的微笑,看向班图,不答话了。

“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得穿越达瓦。”班图回答得有些勉强。“我们要担心的可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而是乱军和匪帮——这两样在沙漠中更加危险。”

阿宏倒抽一口冷气,“先生,您平时待我们挺不错……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阿宏,我问你,你们的祁将军是好将军吗?”

“是,是,先生……他是我所崇拜的爱国……坚定的人。”

“真正的将军不会伤害平民。阿宏,你相信你们贺州人的将军吗?”

“是,是,先生……”

班图点点头,“就是这样。哈努,去告诉其他人,打点好货物,我们明早启程。”

阿宏有些哀怨地摇着头,一边离去,一边叹息:“登丹人啊……”

班图有些苦涩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声叹息像是谴责,像是哭诉——即使是远走他乡的商人也有那点滴的爱国心吧——他们把故土易主的苦痛怨在谁头上呢?不是十来年间商队合作无间的伙伴,不是近年来涌入贺州的普通人们,又怎会是一度统治贺州的燕朝皇帝呢?毕竟,这是为了避免牺牲而做出的牺牲啊。

贺州温驯、宽厚的商人们无法怪罪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真实而平凡的人。

也就是因了这样的理由,班图想,他们才会重新想起那曾寄托了众多希望的祁将军,编造出无害但又耸人听闻的故事,并因沉浸在幻想中而满足吧。

他看了看正缓缓西斜的夕阳,顺着贺州一排排低矮而又沾满了灰尘的房屋,慢慢踱回旅馆。

城郊低矮可怜的灌木间传来夜枭的鸣声。

 

 

 

达瓦戈壁有鬼船出没。——班图这样听说,并且从来不以为然。

——直到商队出发后的第四天。

那天清晨的薄雾中,朝阳如血。而沙漠笼罩在青色之中,仿佛正不安地浮动。稍后,雾气飞快地散去,在天际线上却出现了深色的轮廓。

蹲伏的骆驼们扬起脖颈,鼻翼翕动,焦灼的动作牵动了驼铃,发出一层层叮铃铃的声响。

哈努似乎比骆驼们还不耐烦。雾气还未散尽,他便领着队伍里唯一的一匹马,离开扎营的岩山侦查情况,甚至没来得及等当值的沈二煮好茶炊。

天几乎全亮时,哈努牵着大汗淋漓的灰马回来了。

“沙暴。”他接过班图递来的水囊。

“就为了确定是沙暴,你冲刺了一早上?”班图招呼一个登丹伙计牵走灰马。

哈努有些烦躁地望向天际,而在班图看来,他甚至有些……困惑?

“该死,班图,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风,没有吹过来的风!当我就要抵达沙暴边沿时,竟然仍旧没有起风的迹象!沙子就这样悬停在空中,向前推进。”

“没有风的沙暴就不是沙暴了吗?”

哈努被班图的话呛得咳起嗽来。

“不管怎样,今天就在岩山下休整一天,等沙尘过去吧。”

哈努郁闷地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没有风的沙暴安静地包裹了岩山下的一切。

“像雾一样。”

“……是啊。”

但是不久,平静的气氛被打破了。

“沈二,那是什么?”

“嗯?炊具……”

“我是说你刚刚放进包裹的东西,这么隐秘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

“天哪!哈努,你就不能省点力气吗,别总像是故意同商队里的贺州人过意不去似的……”

“别废话,班图,这是商队护卫的职责……”

“挑刺?哦,真抱歉,我可不是雇你来干这事儿的!……等等,沈二,那是什么?没关系,拿出来吧……”

沈二极不情愿地掏出一把青铜制的匕首。

“……哦,抱歉,这下闹大了。”

哈努迅速摁住企图退后的沈二,而后者憋在嗓子里的哀嚎引来了仓皇失措的阿宏:“天哪,先生,天哪!别这样……”

“安静!沈二,你能解释清楚带着匕首的理由吗?看在这么多年一起行商的份上……”

“说吧,沈二,是为了对付领队?对付我?对付喂马的年轻小伙?看啊,行商人立志成为刺客了!”

“放手,你这呆子……他们说……他们说鬼魂能被青铜杀死……这戈壁有鬼船出没,你难道没听说过?……”

“哈,让已死之人再在鬼门关走一遭!别讲笑话了。”

“先生,先生!沈二没说谎……”

“闭嘴吧,贺州人的德行我不清楚吗?”

好脾气的班图终于忍不住了。

“你,哈努,闭嘴!放开沈二——我说,放开他!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闹成这样,成什么样子!”

“是啊,是啊,区区亡国这么件小事?”被放开的沈二狠狠地盯住班图,几乎翻成了白眼。

班图一下噎住了。“你明白我不是指这个……”最后,他只能悻悻地嘟囔。

阿宏一言不发地上前,拽住沈二的胳膊肘。“够了,兄弟,够了。”

也就在这时,沙雾深处传来了声响。

“……鼓声?”

阿宏蓦地一缩,失魂落魄地四处张望:“犹如骨骼相互碰撞的鼓声……”

班图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别迷信了,鬼船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就像没有风的沙暴——一派胡言。”

沈二环顾四周,打了个寒颤,企图捡起被扔在远处的青铜匕首,却被哈努抢了先——“过来,你这软脚虾,想要对付你们的祁将军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

断断续续的敲击声越来越近了。

“阿宏,去告诉其他人待在原地别动,我们等你回来。”

“然后呢?”

“这里的所有人——对,算你一个——我们得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脸色苍白的阿宏踉跄着跑向营地。

沙雾显出古老的棕黄色,随着鼓点声规律地前后晃动。“……海浪也不过如此了……”

几分钟后,他们开始向鼓点声发出的方向走去,沙尘无声地在身后闭合,如同丝绸从身边划过。不过是岩石敲击的声音罢了,班图提醒自己,并努力克制住双手的颤抖。

“哈努,用好那把匕首。”

“我自己清楚。”

不过是石块的敲击罢了……

干燥但是寒冷的沙尘拂面而过。时间似乎被放慢了千百倍。

“我想……那是船?”

班图有气无力地抬头观望,随即感觉胃里一阵纠结:一个黑色的弧形轮廓横卧在不远处,而鼓声确实从那方向传来。

“先生,让我们走前面吧?”

“不过是石块罢了,别瞎操心,阿宏。”班图刚说完便直想咬自己舌头。

呵,死到临头了还不愿相信吗?可怜虫。

“别瞎操心了,死人可不长眼。”

黑影渐渐驶近了,商人幻想着悬挂黑帆的三层甲板大船,幽灵军队同样黝黑锃亮的铠甲、长剑,那位将军应有八尺的雄伟身材才是……

可为什么是我这倒霉蛋?去找王侯将相,去找贵族们,去找别人吧……天啊!区区一个行商人算得了什么?

沈二举起右手,比划起祛邪的手势。

鬼船从朦胧的烟尘里冲出,发出摩擦沙子的窸窣声,船头高高地翘起,然后吱呀一声,重重地摔在沙丘的波浪上。

班图小心翼翼地看着,突然同时感到欣慰和失望。

——那只是一只小小的船,小小的,甚至可能容不下三个人。桅杆上确实有一张高高挂起的黑帆,却被沙漠的怒气撕成了一截一截的碎布条。船底在砂砾的不断打磨下变得光滑如镜,竟倒映出了商队五人模糊的影像。而鼓声来自于桅杆旁一只没有系牢的空水壶,不停地敲打着残损的木杆。千军万马?不见人影。而将军呢?——将军,浑身披满媲美那破帆的碎布条,手里紧握一根似乎是从船帮上剥下的木条,肌肤与筋骨已然皲裂,虽然骨骼高大,却枯瘦如干死的茅草。眼窝深陷,应是眼珠的地方一片漆黑——至少登丹人的谚语是没有说错,死人没有眼睛。

“这就是……他?不是前哨或者侦查兵什么的?”班图看着形单影只的水手,突然感觉他孤单得可怕。“你们那忠贞不屈的英魂军队呢?难不成……”

“我想那就是他。看,他还戴着燕朝的玉牌,我猜写的是个‘祁’字。”阿宏颤抖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一个……我不明白……”

将军默然地转过脸来,沈二别过脸去,避开幽魂空洞的眼窝。“别说了。”

哈努和班图立在一旁,看着两个贺州人呼喊,挥舞双臂,企图吸引亡魂的注意,最后颓然退回。

“他不会理睬我们的。真正的将军从不会伤害平民。”

“真正的将军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真正的将军不会忘记亡国的苦痛,真正的将军不会放弃。”

哈努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一辈子没有立下一点一滴的战功,但他是真正的将军。”

随即,他冲向缓缓开动的小船,双手奉上那把青铜匕首,见亡魂将军没有反应,索性将匕首扔进船舱。

后来,在那鬼船驶向远方时,他们看见将军俯下身去,拾起一弯细长的黑影。

班图拍拍哈努的肩膀,后者摇了摇头:“我想我用好了那把匕首,而且一辈子也捉摸不透这帮该死的贺州人的德性。”

沙雾开始散去,戈壁的烈日与苍穹显露无遗。

 

 

达瓦戈壁有鬼船出没。——贺州人如是说,而且深以为然。

他们说,已逝将军的英魂仍然漫游在无际的沙漠中。他拥有三层甲板的战船,那黑帆熠熠生辉;他拥有千人的军队,那黑甲闪闪发光;他手持青铜的匕首,在沙漠中永久等待,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班图和他的商队亦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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