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篇未完、深受译文腔荼毒时期写出来的片段

这篇好像是受到了搜神记刺激写出来的,依旧是熟悉的尬到无法直视,连什么老伙计都写出来了orz

初定的题目好像是无终夜明?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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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无终的山民而言,这年年景着实算不上乐观。

自谷雨至处暑,未曾有滴雨落下。山脚的水源骤缩至常年的一半水量,干涸的河道旁鹅黄的枯苇伏卧。山间本无甚草木,而裸露的岩土历经数月的曝晒,也已呈现出反常的白垩色。

人们固然采取了些应对措施:手腕粗细的黑色水管沿山道一路蜿蜒向上,直达位于高地上的玉田,泵机昼夜不停地轰鸣运转,远在十里之外就能听见——然而所得仅少许细流,有时区区数亩矿床也无法完全浸没。

朝暮时常见的迷雾消失无踪,但尽管干燥,天空依然云翳密布,使得玉石生长所需的月光亦无法穿透。璞石产量剧减,多年的老石生生干裂在地里。

“作孽哦……”傍晚时分,枯瘦得如同玉米茬儿似的老头叹息着,一边拍打田埂上废弃无用的铁马,“作孽啊,世态将变喽……”

这钢铁畜牲,本来早就该为原石的采收而拉着大簸箕奔忙了,如今却只是木然地呆立原地,锈红的长脸上一对炭火般的眼眸飘忽不定。

暮色里,金属的铿锵声传得很远。

初秋的寒意袭来,天光由铅白色略略转蓝。南方的雒阴城在炊烟与雾霭间脱去了冷峻的威严,甚至显出了些许温柔的意味。生铁色的外城墙尖锐的棱角遁入暮野,而低矮杂乱的木板房间寥寥几座高耸的铜楼也不再显得突兀。暗红的灯火亮起,点染了青色的炊烟,挑衅般地正对无终山东方云翳后隐隐的苍白星光。西北方向的长城将平野一分为二,朦胧间如同一条黯淡的墨线。

柝声再次自城中响起,铮铮的鸣响宣告着宵禁时刻的迫近。杨桢抹了把汗,低声诅咒着面前的一摊机械破烂。黑暗即将笼罩四野,而他依然无法从自家坏掉的铁马残骸里拆下那只仍还嘀嗒作响的归谬器——在夜明玉全面歉收的现今,多半只能靠多年前进价不菲的零件,以及商队的老交情来换取勉强为生至明年的口粮了。秋日来临,说不准明早商队就将出现在山路的一端,若是不赶紧的话,或许连唯一的机会也将溜走。

杨桢放下扳手,一面思索,一面下意识地揉搓双手手指末端靛青色的指节。兰指,本地人这样形容种玉人因常年接触原石与矿床而产生的异变。三十来年的劳作使得深蓝色的痕迹自食指尖的一隅顺着杨桢的十指向上侵入,直到每只手指的第二指节处,截然而止;三十来年的劳作与收获也使得失去两手知觉的代价显得不再狰狞可怖。

待年迈的种玉人终于将几片零件扔进装着镰刀的背篓时,原本几丈开外的那个老人已然归家,无终山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寂。耗了多久?或许又让葎那丫头忧虑了吧?本来还应割些猪草回去……他怀着些许的歉疚,准备抬头看看天色。

出乎意料地,令人震悚的尖啸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杨桢打了个寒颤,望向雒阴的方向。已经这个时间了?夜鸦哭号般的警笛声从城中最高的一座铜楼中传出,回荡在云层和莽苍之间,经久不绝。肃杀的秋风带来更深一层的凉意,穿过谷壑,携着腐叶和金属的气息,升入漆黑的夜空。原本温馨的遥远火光瞬间化为心怀恶意的厉鬼之眼,幸灾乐祸地闪闪烁烁。

宵禁的时刻到了。

甚至顾不上点灯,杨桢背上竹篓,匆匆快跑向下山的路。摸索,惊疑,踉跄,跌跌撞撞。走过千百回的小径突然间显得如此之险象环生。他赌咒发誓自己听见了窃窃的笑声,阴恻狠诈——但又立刻强压下惊惶,逼迫自己相信那不过是过往的风在鸣唱。从未曾见过的岔道显现漆黑的轮廓,而种玉人宁可相信是自己的双眼出了问题。

镇定,老伙计。你可不是刚刚及冠的傻小子,不再是了。

对城里人来说,错过宵禁或许只不过意味着一笔罚金——若运气好时,连罚金也说不上。但对山人来说,即使在多年前尚有锦衣卫巡夜时,晚归也意味着一场抵上生命的豪赌。山间人烟稀少,加之边远地区元气纠杂,不比中原和气清明的地域,夜间出没的精怪亦更加猖獗。曾听人说过,最近在西南不远处的顿丘有扮成黑衣人,双眼斑斓的魅物出没,地处边疆的无终恐怕还有些更要命的东西吧。杨桢暗暗埋怨着自己的疏忽大意。

窃笑声愈加大起来,水流般淙淙涌过:跑吧,跑吧跑吧跑吧……

山路转缓,杨桢喘息着,因天光的消散而眯起眼睛。他已下到山腰上一段较为开阔的干道上,一丈宽的沥青路面满布沙土和干燥的苔藓。快了,再两三里——他甚至开始重新捡起了希望。只是葎一定担心得快急哭了吧……是他的错,他不该——

杨桢的心脏突然漏跳了半拍,颤栗瞬间传遍全身:漆黑的前路上,有什么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烁。一团模糊的庞大轮廓耸立在道路正中,将近九尺半高的位置两团炭火般的光泽闪烁。异样的笑声不再故意窃窃私语,反而由蓦地提高了八度,高亢地讥讽着: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该来的终究要来。

镇定,老伙计。杨桢深吸一口气,平缓呼吸。要是能够知道来者究竟是何物,该有多好。他伸手去拿背篓中的镰刀。夜间的妖物,多半不过是耍点把戏骇人的小鬼,杨桢不相信自己真背运到遇见凶灵的地步。

虽远不及年轻时反应迅速,但双眼已经开始逐渐适应周遭的黑暗。杨桢看向那抹黑影,而视线对上了一个身高九尺全身披甲的形象。

该死。见鬼的北斗,见鬼的山神,他再也不会相信什么吉庆与运气,再也不会!

这样想着,当眼角瞥见横扫而过的刀影时,杨桢还是一面躲避,一面向掌管死亡的北斗祈求,向名为患,状如青眼巨牛的山神祈求。冰冷的刃背擦着额头掠过,惊得他一身冷汗。

毕竟老了。

握镰刀的手指毫无知觉,种玉人只能攥得更紧些,直到手心生疼。

锵的一声,镰刀勾住巨刃,迸出青蓝色的火星。

对面的两点红光变细了些,似乎那高大的鬼怪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手上受到的力度增大,毕剥声传来。

毕剥声?

顾不得想太多,杨桢将镰刀向一侧带去,费力地甩飞了巨刀。他踹了对方一脚,并不确定是否能踢中膝盖——与十指同样麻木的双脚遇上了金属质地的某物,而对方显得无动于衷。

杀,杀杀杀杀……私语声如潮,一波压过一波。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双手毫无知觉,但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老人家本就不该碰上这样的打斗。他必须立刻给对面的毛头崽子点颜色看看——不尽快分出胜负的话,下场就会是分尸野地。

四十三年的生活,将终于此么。

毕剥,毕剥。

那究竟是什么声音?杨桢竭力想要看个清楚。

镰刀撞在了合金甲胄(亦或骨骼?)上,激起又一串火花。杨桢得以偿愿,但所看到的景象反倒是加重了诡秘感:鬼怪头盔样的炭黑顶端与脖颈相接处,两条小指粗细的修长缝隙时开时阖,发出毕剥的响声,而其中似乎裹着粉色的肉质。

杨桢感到恶心,一恍神,被一双冰冷的大手揪住了领子。

那究竟是……

镰刀渐渐从手中滑落,撞击地面,发出闷响。种玉人憋得张开了嘴,但几乎没有空气涌进肺里。

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呵,大伯,不过如此了么?”突然间,一个声音响起——那是带着静电噪音的平和男声,带中原口音,语调间夹杂着一丝嘲弄,一丝关切。

私语戛然而止。四下突然悄然无声。

谁?

有人发出窒息的格格声。花了好大功夫,杨桢才发觉那人正是自己。

“稍等。”窸窣声响起。

朦胧间,种玉人眼前又多出现了两点光亮,如同阴雨天中的夜明玉珠般蓝得耀眼,只是多了两粒瞳仁。

下一瞬,他只记得一柄高悬的长剑,其剑刃上闪亮的北斗标记穿透了黑暗,那带寒意的白光似乎在剑身周围凝结成了霜雪。

剑光一凛,从怪物脖颈处那条缝隙间闪过,于是衣襟上惊人的力道瞬间消散了。机械分崩离析的声音响起,一股鱼腥味凭空出现。

他仰面摔倒在地,把背后的竹篓压得嘎吱作响。

谁?

脚步声响起,老种玉人抬头,望见一双微微泛出蓝光的眼睛。

最近顿丘有魅物出没……更何况无终呢……

“还好吗?”等等,尽管中原口音依旧,但这似乎并不是之前说话的那人的嗓音——起码,静电的杂音兀地消失无踪。

意识依然朦胧,但种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改变姿势。

光点接近,衣物摩擦声变得大些了。杨桢逐渐能够分辨出一个挎剑的人影,略略高于常人,但还不到异常魁梧的地步。

“还好,阁下是——”

一声闷哼,来人竟直直地仰面倒地,不再动弹。

杨桢吓了一跳,飞快地起身往外走了几步,一时间有了抛下那人逃走的念头。

“你小子,这就是自作多情的代价。”那个带静电杂音的讥讽语调突然响起。

种玉人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魅物?他铁了心要逃,却又禁不住好奇,回过头来,顿了顿。

“老伯,敢弃义向官警告密的话,不管这小子下过什么样的命令,我都会先杀了你除后患。”

弃义?杨桢突然无名火起,逃走的念头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见他妈的北斗去吧!你——还是你们,究竟是什么?”

那古怪的陌生人突然毫不借助手臂的力量,从伏卧的姿势一下笔直地跪立起来,动作僵硬得跟杨桢家的铁马有一拼。“不是你那点本事能够惹得起的人,老伯。啊哈,没想到吧,这小子竟然还能站起来!”那人双眼突然闪烁起暗红色的光芒来。

杨桢深吸一口气,逃走的念头又重新提上议程。

弃义的胆小鬼,你的仁义可还安好?

他叹息着,抄起两手,“还能走吗?如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家暂宿。不要担心,最近的警亭远在二三十里以外——无终很早之前就已被划离管辖区外了。”

异乡人灼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个人偶似的默不作声。一段时间之后,他突然摇头晃脑地迈开步子走起来——双手却紧紧夹在身侧,活像不情愿花那个力气摆手似的。“带路吧。”

杨桢看着这有些诡诞的场面,再次吸了口气,然后缓步跟上。

所幸,之后的路程里,不再有古灵精怪之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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