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鼠之歌

这是三年前冬天写给朋友的文章,回想起来真的是非常感慨。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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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满月自东方升起之时,林间的长风,仍还在絮絮地低吟着。

雪早已停了,淡青色的松烟自索卢斯塔家的烟囱冒出,缓缓盘升着,腾入钴蓝色的天际。不远处的羊圈里,某只不大安分的山羊扒拉下顶棚上的几缕稻草,于是冰沫扑簌簌地滑落,砸在它探出棚外的鼻子上,引得几声叭叭的叫唤。

于冬日安宁的黑暗中,老人总是咬着杉木烟斗,半睁的双眼望向毕剥燃烧的炉火,不住点着头,一面满意地嘟哝着,直到下巴抵住了胸口,才沉沉睡去。

这天也毫不例外:繁星漫游于寒冷无垠的高空之上,闪烁不已;四下无声,橡树及桦树的枝杈细细勾勒出山峦的起伏;约莫三里格开外的海岸线旁,莹莹的微光浮荡着。明月较以往早了两刻出现,引得几声惊鸦的落寞鸣声。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离索卢斯塔很远了。明快温暖的梦境仿佛一位老友,正微笑着轻叩门扉——

啪嗒!

老人一惊,下巴往前猛地一点。随即,他微微侧了侧脑袋,一手捋着长而雪白的胡子,困惑地眨着眼睛。

啪嗒啪嗒!

从门边传来的响动,没错。

啪擦,啪嗒!

索卢斯塔一边叹气,一面摇头,随手将烟斗放在了扶手椅旁的矮桌上。“客人呵,如今的客人!”他缓缓起身,于是木椅同腰背一道,嘎吱嘎吱地抱怨着,发出仿佛厚雪压断了松枝般的声响。“入夜那么久了,怎么还出门在外……”他顿了顿,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嘭!

老人抬头望了望,又叹了口气,缓缓向门边踱去。

“谁——”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缝,索卢斯塔探身张望,却未见着一个人影。月光下银白的雪地,铺满了林间的空隙,偶然经过的小兽,留下了细碎的脚印。山羊们的咩叫,倒是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唔……”他纳闷起来,又捋了捋胡子,接着关上了门,又瞥了一眼紧挨着门边的,虬结而多瘤的木杖。

啪嗒!

又是一声。

老人挑起一边眉毛,重又将门打开一条缝来。他迟疑片刻,又将缝开得大了些,于是一片雪沫顺势滑了进来。

“抱歉……”一个怯怯的嗓音从老人脚边传来。他低头——那是一只棕黄的朔鼠,毛发里间杂着三三两两的灰白。他正抬起两只前爪,努力地站起身来。一顶灰色的软帽端正地扣在头顶,两只圆圆的耳朵露在帽子两边,贴着脑袋向后倒去。他肩上裹着一件沾满碎雪的藏青色斗篷,却缺了一大块边角,露出腰际别着的,细小银针一般的刺剑。在他身后十来寸的位置,伏着一只颜色完全同雪地融成一团的雌兔,背上披着一顶刺绣的、鼓鼓囊囊的鞍座。此刻,朔鼠乌黑的眼睛正望向索卢斯塔,似乎面带愧色。“这么晚了还来留宿,真是抱歉。”

老人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些,却只是摇了摇头。“你那斗篷——路上遇到了些波折?”

“哎,可不,冬暗将尽,就快明暖起来的时候,附近的白鼬最凶猛了。”朔鼠恭恭敬敬地答道,摘下帽子,举在两只爪子之间,又补充了一句,“渡鸦也是,总是纠缠不休。”

“确实是这样。”索卢斯塔赞同道,往回退了几步,见朔鼠仍不知所措地举着帽子站在原地,便清了清嗓子。“你的名字呢?”

“加拉德。”

“进来吧,加拉德,你的兔子也一道。”

加拉德两眼一亮,急匆匆地掸掉自己和白兔身上的雪沫,然后挽起缰绳,赶在索卢斯塔关门之前进了屋子。

 

“谢谢,唉呀,真是得救了呢。”加拉德坐在小桌旁的一只矮凳上,时而望向炉火,时而望向老人,两只前爪依然攥着软帽。被解下的斗篷同鞍袋一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白兔卧在更加靠近火炉的地方,惬意地半睁着双眼,蜷缩成圆圆的一团,随短促的呼吸微微颤抖着。

索卢斯塔往渐渐暗淡下去的火堆里抛了两三块木柴,于是细碎的火星纷飞。他直起身来,搓了搓手,又从炉子顶上乱糟糟的搁板间摸出一把罗勒和薄荷,添进那口被烟灰熏得漆黑,正冒出淡淡白烟的煮锅里。一股清甜的气味立刻溢出,徘徊在小屋之中。

“这么说来,很一段时间之前,似乎也曾见过别的朔鼠打这条路经过。”老人将扶椅拖近了些,一面坐下,一面轻轻叹息着,“不过那是在夏季,群星还未归来的时候。”他拿起木勺,缓缓搅拌着煮锅里的草药茶。

“诺。”加拉德的髭须微微抽动了一下,依旧是一副敬畏的语气。“从我曾祖父那辈定居在山脚后,一直常常能看见您在靠海这边的林地里放牧山羊。”他微微低头,一面掰着爪子,似乎默算着什么。随后,朔鼠突然深吸一口气,竖起双耳。“五轮冬暗,五轮夏明,您都在这里。多么久远的时候!您一定曾亲眼见过树木从种籽逐渐长高的全程。”

“呵,这算不得什么。”索卢斯塔侧了侧脑袋,灰色的眼睛因倒映着火光而闪烁。他的微笑埋在一脸胡须里,变得模糊难辨。“还有更加久远的存在。”他喃喃道,望向窗外耀眼的星光。

加拉德亦望向远处的星辰以及海湾,似乎颇惆怅的样子,一面仍在把弄着那顶灰帽。“从这里往海滩去,还有多远呢?”

“海滩?”老人回过头来,皱着眉,一面倾身,从煮锅里舀出热茶。“大概两三里格。不过……”他擦拭着一枚壶盖,随即小心翼翼地灌了些茶进去,递给加拉德。“等上一两天,待天明之后,再继续赶路吧。那要安全得多,我倒也乐得多一个可供聊天的友人。”

“离天明,只有一两天了?”朔鼠似乎被吓了一大跳,险些碰倒了充作茶杯的壶盖。

“诺,你也看见了吧。”索卢斯塔侧了侧脑袋,示意窗外海面上飘荡的浮光,“更北方的星辰已经动身,正往这边集结。待白鲸星群同十字星群亦一并南归汇合,也就是夜星开始迁徙的时候了。”他颔首,“每到那时,星路之明亮,甚至会遮盖住破晓的日光——”

然而加拉德似乎突然无暇顾及索卢斯塔的叨念了。“对不起,对不起!”他飞快地跳下矮凳,抓起斗篷与鞍座,小兔亦猛地抬起头来,一副惺忪的表情。“我得赶紧了,否则……”他话音刚落,鼓鼓囊囊的鞍袋往下一滑,晶盈的蓝色浆果便骨碌碌地落了一地。“哎呀呀!”他慌忙地弯腰拣拾果子,而白兔则若无其事地探过脑袋,用鼻子轻柔地蹭着朔鼠。

索卢斯塔摇着头,重新拿起那只杉木烟斗,“真是个匆忙的客人啊……”

听见这话,手忙脚乱的朔鼠匆匆向老人深鞠了一躬,右前爪还拽着只比得上之前一半鼓胀的鞍袋。“真是对不起……”话音还未落,他又拍打起企图偷吃的小兔的脑袋。

索卢斯塔又摇了摇头,轻轻笑了,嘴角的髯须亦随之微微扬起。他伸手,将烟斗往矮桌上轻轻磕了磕。

一时间,似乎并无奇特之事发生。然而半晌之后,苍色珊瑚珠似的浆果忽地从各处往回滚来,打着旋儿浮向空中,在柔和的火光照耀下,像是裹了一层蜜糖。

加拉德讶异地张开嘴,直到索卢斯塔咳嗽两声,才回过神来,张开鞍袋的开口。老人又磕了磕烟斗,于是不断盘旋的果子一股脑儿飞回了鞍袋。

朔鼠的耳朵再次竖得直直的。“您是巫师!”

“不过是个手艺人罢了,也曾捣弄过烟花。”老人轻描淡写地答道,一面端详着手中的杉木烟斗。“这么匆忙,是有急事在身吧?”

“诺,”加拉德将鞍袋披在白兔身上,然后转身又向老人鞠了一躬。“我得去见一个星座,破晓前群星集结在海边的时候,或许是唯一能同它说上话的时候。”

“星座?”

“诺,是牦牛座。”朔鼠戴上帽子,展开披风,然后热切地向窗外的星空望了一眼。“并不是个如同白鲸星群,抑或旅鸦星群那样恢弘而灿烂的星座,不过却总是喜欢漫步到我家冬莓田附近的天穹上。蒙它的亮光照顾,三年来,莓子的收成都很不错。”他牵起白兔的缰绳,叹息着,“一生真是太短,太短了,转瞬三迭明暗就这样掠过。起码这一次破晓,一定要慎重地表达感谢才行。”

老人点了点头,也未答话,只是默默倾身,打量起仍不愿挪动的白兔来。

似乎遭霜打了似的,小兔的一只耳朵往下耷拉着,显出一股惫态来。见索卢斯塔望向这边,她亦稍稍扬了扬脑袋,随即又趴了回去。

“拜托,舒尔,最后的一小截路了。”加拉德颇无奈地劝着,而白兔只是温柔地拱了拱他的前爪,并不起身。

“来路上,你们究竟走了多远?”

“两三周,十来里格的样子——”

“十来里格!”索卢斯塔惊叹道,又沉默了半晌,再次望向倦乏的小兔。“那倒也难怪了。这可真是只难得善跑的兔子!”

“诺,”朔鼠又露出颇内疚的表情来,轻轻抚摸着白兔的脑袋,“全靠了她,才能到这么南边来。可若不抓紧——”他又瞥了瞥逐渐汇聚在天际线附近的明亮星簇,长长的胡须抖了一抖。

索卢斯塔思索着,一面摩挲着那只烟斗,灰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窄缝。随即,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老人点了点头。“诺,那就这样吧。”他再次起身,摸索着隔板上的瓶瓶罐罐,最终挑出一只玻璃长颈瓶来。他轻轻叩了叩瓶壁,于是其中的药剂泛出微弱的青蓝色光芒,又缓缓黯淡了下去。

接着,老人俯下身来,面向小兔,显得坦率而尊重。“舒尔,善跑的小兔,”他轻声问道,“你可曾梦想如风一般驰骋?”见白兔稍稍立起身来,索卢斯塔笑了笑,牵动起满脸的胡子。“跟我来,朋友,我们得帮老加拉德一把。”他打开木门,一手仍提着那只长颈瓶,另一只手抓起门侧的木杖。

舒尔迟疑了半晌,扬起脑袋嗅了嗅,于是亦跟着索卢斯塔出了门去。加拉德一脸讶异地紧随其后。

此刻月已至中天,似一只孤单的瞳仁,苍白而遥远,湮没在一片黑暗的洋流之间。十字星群仍旧屹立在西方的天空之上,而白鲸座正悠然划过长空,自东南方的矮树巅上缓缓掠过,摆动着千百夜星构成的华丽尾鳍。

“啊,在那里!”加拉德急切地指向南边的天际,集结的星簇上方一点的位置,一片黯淡的星影正往地平线的方向挪去。“没错,我认得那双长角!”

索卢斯塔拄着杖,一面点了点头,然后拧开长颈瓶,小心翼翼地往舒尔的额头上洒了两滴。苍色的细碎光亮蓦地自药水洒落的地方迸溅出来,接着,小兔似乎全身都发出了微弱的光芒,就连那刺绣的鞍座,也奕奕地闪烁起来。“好了,路上一定要小心。”老人叮嘱着,灰色的眼睛如同两颗黯淡的星星。“冬暗将尽的时候,白鼬可凶着呢。”他顿了顿,满脸的髭须和皱纹模糊了他的表情,“不过,亦是破晓时分了呢。”

“谢谢,谢谢。”加拉德的嗓音有点哽咽,他理了理胡须,却仍止不住须尾的微微颤动,“我有那么多需要切实送达的感谢,而光阴又是那么的短。”

老人摇了摇头。“只是帮助一位朋友而已。”他和缓地答道,“冬夜相逢之客,皆为友人。”见加拉德已坐稳且牵起缰绳,他又轻轻地笑了。“保重,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我保证!”

仍然笑着,索卢斯塔高举起木杖,那虬结的杖顶突然漾出温暖的柔光。于一瞬之间舒尔忽然向前窜去,恍若坠地的彗星,飞速掠过白雪覆盖的山丘与沙地,留下一条灿烂的尾迹。此时,白鲸星群亦结束了彻夜的漫游,归于海湾的尽头,犹如南归的栖鸟。

老人独自站在屋前,拄着古旧的木杖,眺望着正喷出雾状星云的银色巨鲸。一片积雪自近处的羊圈顶上滑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之后,星群远走,去向南方漆黑的陆地。破晓前的黛色天空正中,横亘着一条璀璨而闪亮的星路。

夏季到来,久违的日光亦唤醒了沉睡的冻原。树林重新变得苍翠,遮盖住了远处的海湾,自老人的窗前再也望不见海岸线与天际。当空气变得潮湿,地衣及树萝逐渐繁茂起来的时候,索卢斯塔驱赶着他的山羊,去到水草更加丰茂的丘林。

转瞬冬日再临,老人却再没有见到过加拉德和白兔的身影。只是,始终徘徊在北边的牦牛座,似乎带上了淡淡的青色——那是新鲜冬莓一般的晶莹颜色。

于冬夜安宁的黑暗之中,索卢斯塔总是叼着一只杉木烟斗,凝视着毕剥燃烧的炉火,一面喃喃絮语着,叹息着,直到下巴抵上了胸脯,才沉沉睡去。遥远高空之上漫游的星辰,将光辉投向静谧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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