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时间最近的一篇未完成稿,好像是两年前的文章了?

里面的一些点子是从搜神记里来的,这点和无终夜明那篇类似。

这篇催成了我目前正在写的一些点子,虽说这些点子最后会不会变成未完成仍旧是个谜orz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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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摩恩厂区像只顽劣至极的老猫,张牙舞爪,一肚子坏水。街道边的锅炉里,暗红的煤火不怀好意地嘶嘶鸣响。水汽混杂着酸雾和煤灰,肆意逡巡于冷铁铸成的歪扭屋栋间,蚀刻出锈黄的污迹。空中反倒腾起一股子带着温热碳焦味道的蒸气,黏糊糊,湿漉漉,像是头乌黑的巨兽,模糊了肮脏陋巷的棱角。汽灯的亮光从一扇扇窄小的窗里漏出,撞在夜里淅淅沥沥的雨幕上,迸出两三个行将溺亡的橘色光环,再没了声息。

乔伊站在离裁决塔不远的破旧拱廊下,向外探头扫了一眼。冷雨滴落在披风的间隙里,瞬间浸透了一大片。于是他一面拍着后颈,一面缩回廊下,重新望向不远处蹲伏着的同伴。

“抬出去吧。”拉文轻柔地将绳套解开,把那毫无反应的躯体摆正,合上死者的双眼,抚平紧握着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他摘下黑山羊皮手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头用革带束起的灰发早已濡湿,鹰钩鼻上的圆框眼镜反射着马灯的烛光,令眼神变得难以辨识。“断气已有些时候了。”

乔伊打了个寒颤,也不答话,只是戴上兜帽,抱起那瘦弱而褴褛的老头,向外走去。裁决塔漆黑且布满尖角的轮廓之下,微弱的马嘶传来。

“挂黑旗,锁好马车后门。”拉文站起身,披上斗篷,弯腰拿起马灯。

高大的送殡者转身,看向更加年长的送殡者。“黑旗?”

“诺。”拉文站起身来。他侧了侧脑袋,于是眼镜后灰色的眸子变得清晰,渡鸦般冷峻锐利。“往北塔去的路,你应该知道吧?”

 

    子时过后,雨势渐渐小了下来。一团团雾气漫无目的地飘荡,空余些许微弱的暖意,被冰凉的夜风慢慢吹散了去。两匹铁马沉默着走上了镶满铆钉的钢桥,踏出铮铮的响声,偶尔喷出的鼻息,被黯淡的炭火眼睛照亮,染成淡淡的猩红色。黑暗里,窄窄的恸惋桥看不到尽头。除开车顶旗帜的猎猎响动和蹄声的回音,四下空寂一片。

    乔伊抓着缰绳,仍还带着兜帽,坐得笔直。一旁的拉文裹在厚实的披风里,两臂抱在胸前,头埋得很低。马车后轮吱呀着蹭上高桥,于是车厢与前座一并倾斜起来。挂在拉文左上方的风灯轻轻摇晃,把车辕的影子拖得很长。乔伊挪了挪位置,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走黑旗?”

“诺。”乔伊顿了顿。“两个来月了,多是灰旗。倒也见着过几次重病的伤患,往南塔跑过几趟。”

年长些的送殡人皱眉,眼角堆起两三条疲惫的皱纹。“也算幸运。前阵子萧条刚开始时,每晚总有那么几例。”他扭头,望向旁侧深邃的黑暗。“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厂区动荡衰败,你这样的年轻人,怎也不至于搭上这样的工作。”

乔伊的两肩渐渐松弛了些。他抬手,理了理别住领口的银胸针。“那些传闻——”他犹疑着起了个头,又停下了。

“诺。对这种自己结束了生命的,一定要锁好后门。”拉文接过话头,一面将碎发重新拢在一起,用革带束好。“上星期跑掉一个。找到的时候,已经把鼠区某个倒霉工头的肠子给拽出来了。”他回忆着,轻轻笑出了声。

乔伊的脸色稍微凛了凛。他重新坐直,望向前方烛火照亮的短短桥面。

“放心。”拉文摘下眼镜,用斗篷的内衬拭去凝结的霜雾。“小心行事,总是不会错的。”

青年点了点头,一手握住乌鸦造型的胸针。“临死者和往生者的福祉至上。”

老送殡人看了看乔伊。

“诺。”半晌,他终于答道,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也伏得更低了些。

二人再无言语。车轴的低鸣同铁马机械的喘息,填满了风灯照亮的狭小空间。

 

背后传来动静的时候,乔伊正不住点着头,努力压下寒冷与倦意。

“啊——啊!谁来——!”

高个的送殡人一个激灵,早已后滑的兜帽完全落在了肩后。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背后坚实的车板,仿佛那黑漆橡木不知怎地变成了炽热的钢板。

“谁来……人,有人么!”紧接着,车厢里“嘭”的一声钝响,就连前座的位置也开始摇晃起来。乔伊警觉地微微起身,而两匹铁马倒只顾闷头安静地赶路,丝毫没有反应。

“有人……么!救——救救!”声音明显大了起来,而年轻人张望着,有些慌了神。兀地,他看见了车厢隔墙上带滑板的小窗。乔伊朝刻成盘曲蛇形的窗柄伸出手去——

却被另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压住前臂,轻轻放了回去。他低头,拉文正望着他,一缕灰发耷在前额上,火光再次模糊了他的眼神。“嘘——”他以几乎不可听闻的低语安抚道,嘴角又重新划出一道上扬的弧线。“棺盖被顶开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开窗,不要回话。”

乔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谁!是谁在说话!”

二人没有答腔。死者的呼号回荡在恸惋桥上,压过了风声与蹄声。

“诸神哪!”叹息传来。“终是孑然一身了。奎塔丝,这便是你向凡人承诺的安息,永恒的孤寂……”

拉文倚在前座里,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乔伊端正地坐着,听见这话,重新看向身后,显出一副既关切、又惶惑的神色。缰绳在他手上勒出了红印。

亡者不再呐喊,但若屏息谛听,厢板的另一头便会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青年呼了口气,嘴角低垂,脸上的惊惶渐渐被怜悯替代。一会儿过后,那份怜悯又被决意取代。他忽而站了起来,抓住门板上的窗柄。

突来的摇晃让老送殡人回过神来,他扭头,看见站立的乔伊。

“往生者的福祉。”乔伊的眼神坚定。

拉文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又重看向前方。

于是乔伊推开窗板。昏黄的光照下,他能分辨出一个瘦小的轮廓,正抱头蜷缩在车厢的一角。老头脖颈上那一圈乌紫的伤痕依稀可见,手臂上却又浮现出辐射状的墨绿色淤青——半刻钟前抱死者上车时,乔伊并不记得看见过这样的痕迹。

“先生。”他轻轻唤道。

老人慢慢抬起头来,脏污的乱发纠结在一起,垂在碎布条一样的单衣上。黑暗中,他的双眼只是眉骨下的一片影翳。血液不再循环,打从拉文解下套索之后,便往肢体末端沉淀,在胫骨以下堆积出一团团紫块,而肩以上又色如死灰。“啊——”他注意到眼前的灯光,伸出一只手来,随即飞快地从蹲坐变为匍匐着爬行,最后攀着厢壁站起,同乔伊间只有薄薄几英寸的一层车板相隔。

一股冰冷的霉味突然充斥乔伊的鼻腔。他屏息,仍站在原地。

“啊。”即使在灯光下,往生者的眼窝里仍覆着一层深重的黑影,只瞳仁的钝光微微可见。“感谢诸神!”他打量四周,随着马车行进的节奏而摇晃,渐渐显露出知觉的神色。“是乌鸦,当然了!乌鸦的黑马车。”那人兀自咯咯笑起来,喘息声中夹杂着咕噜噜的杂音。

“对,先生。”乔伊轻柔地回答。

“多谢,先生们!若非你们载可怜的瑞格列特·摩恩往光辉的南塔去,老瑞格必会冻死街头!”

听到这番话,拉文突然抬起了头。

“摩恩?那个饥饿摩恩?”乔伊喃喃道,眼神里突然少了几分同情。

“赞美卢克斯的荣光,护人远离死亡的暗影!”老头无视乔伊的碎语,手舞足蹈起来。透过碎布,一条条紧贴在皮肤下的肋骨清晰可见。

年轻人迟疑着望向拉文,后者耸了耸肩。

“呵,狼心狗肺的蠢货们,尽管夺去那工厂吧!看看如今谁先入坟墓,谁又捡回一命!走着瞧……老瑞格定会卷土重来!”

乔伊困惑地皱起眉,歪了歪脑袋。“可是先生,你已经——”

“乔伊——”拉文漫不经心地唤道,仍在擦拭眼镜,低着头轻轻笑着。那笑容不知是讥诮,是警告,还是同情。

老瑞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看向年轻的送殡人。他旋而再次兀自咯咯笑起来,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看看如今谁先入坟墓,谁又捡回一命!”

“这是黑旗线。”沉默许久,乔伊突然对着车厢说道。“先生,您不记得了么……?”

拉文啧了一声。

“他有知道的权利——”年轻人辩解道,却突然停下。

恐惧渐渐攀上逝者铅灰色的脸。瑞格的嘴瘪了下去,眼角亦耷拉下来。一时间,死者显得不知所措,委屈得像个就快哭出来的孩子。

乔伊有些拿不稳主意,双手微微松开。“先生——”

兀地,他僵在了原地——

瑞格手上的瘀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肩背扩散,那对浑浊的眼珠突然抬起,正对上乔伊的双眼。轻微的咯咯声自死者身上传来,像是骨骼碰撞的声音。

“怎——”

拉文警觉地抬头、急速起身,以悖于年龄的敏捷和力道一把抓住乔伊的兜帽,向后拽去。

与此同时,一颗脏兮兮的头颅连同黑绿的双手飞射出小窗,胡乱挥舞着、厮打着,投射下惧人的倒影。“祝——祝福我——!”

青年一个趔趄摔在车辕上,脸色几乎同那疯死人一样铅灰。他死命往后挪去,两手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条状的杉木柄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乌——鸦——!”

一匹铁马突然咔哒一声扬起脖子,长长地嘶鸣起来。回音在恸惋桥上空盘旋、变调,像是号哭,也像是讥笑。

“——祝福我!”

拉文一脚跨在前座上,立在瑞格探出窗外的上半身的旁侧。他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马灯,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揣在衣兜里。风吹动他的发尾,飘入黑暗中。“回去。”拉文警告逝者,语调里夹杂着几分疲惫。

“祝——”

“这是黑旗。你还在期待些什么呢,先生?即便有人祝福,奎塔丝的影翳里总也是没有轻生者的立足之地的。”

尖叫着,老瑞格向前扑去——

——乔伊伸出两臂挡在胸前——

也就在此时,拉文扬起风灯,砸在往生者的脸上。

鼻梁断裂的声音传来。一声惊呼。瑞格疯狂摆动的双手突然回收,紧紧捂住双眼。

拉文趁机以右肘顶向瑞格,将瘦弱的老头撞回车厢里。

“你既许诺给他希望,又何苦自己去拆穿呢?”老送殡人喃喃道。

乔伊微微畏缩,抬头望向拉文,一副懊丧的样子。后者铁青着脸,哗地关上窗板,一面将碎了玻璃罩的灯盏扔进青年怀里。

依旧面无血色的年轻人无言起身,抱着那盏马灯,坐回前座。

垂死的烛光颤抖了两下,终扑哧哧地灭了。

 

 

火柴喑哑地嘶声鸣唱起来,点燃了灯芯。带着暖意的橘黄光晕蔓延开,再次照亮车前涡旋的迷雾。乔伊将马灯挂回原位,又重新坐下,垂着脑袋,两手相扣。

厢板另一头再度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青年侧耳倾听,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拉文斜着脑袋,越过眼镜上沿扫了年轻人一眼。半晌,他叹了口气,不再倚在门板上。“我倒也并非不赞同你的做法。”

乔伊扭头看向老送殡人。

“死者有死者的福祉,生者有生者的权利,各有权衡罢了。”他扭头,敲了敲橡木的车板。“这位先生,听得见么?”

啜泣声止住了,轻微的簌簌声响起。

“您要是答应别再惹事,我倒也乐意替您开条窗缝,漏点光亮进来。”拉文顿了顿,冲有些惊诧的乔伊点了点头。“夜还长着,多些灯影,总是好的。”

逝者并未立刻答话。但待他开口时,语气中满是敌意。“开条窗缝,你好接着拿风灯砸我?”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先生。”老送殡人往前倾了倾,烛光在眼镜镜片上闪烁。“我这同僚好言劝你,可不也险些挨了顿暴栗。”

又是一阵沉默。

“那是个好小伙子,我对不起他。活得清醒,死倒糊涂了——想起来,全都想起来了。怪得谁呢?那套索摇摇晃晃,似要唱起醉酒歌来!多亏那小伙……他明明好言对我,我对不起他……可你,你这老秃鹰,我可记得!你拿风灯砸我——”

“诺,诺,真是对不住。”拉文轻轻笑了,牵动起眼角的皱纹。

“先生——”乔伊抬头,欲言又止,半晌,又低下头去。

拉文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远处的风声流转、呜咽。

“诺。”老瑞格终又开口,语气中的疯癫渐渐变为怆然。“拜托你们。哪怕点滴光漏,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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