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贴的是几篇同样古早,但是写到一半就断掉的文章。(俗称烂尾)

因为我的习惯是写完一篇文章再给名字,所以这几篇没有正式标题。

这些未完的文章里有些有趣的点子,但是行文没经思考,尴尬到了一个境界hhhh

下面这篇应该是当初dishonored通关后,因为drunken whaler印象过分深刻而写的(其实完全没什么关系),初定的名字叫七海之歌。(其实连出海都没写到哈哈哈哈)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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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雾港萦绕低徊的水汽未曾消散过哪怕一天。

一贯低矮的铅灰色云层永久遮盖住港北面的斯瓦茨峰,仅寥寥几只山羊驻足的岩土荒地。每天,晨风划过山前的谷壑,自那闪烁暗红火光的鲸油厂卷起炭火的余烬,将烟尘散布到约莫五六里格之外的峡湾口去;当短暂的白日转瞬消逝,漫漫暮色中泛着蓝光的灯塔亮起,自外海来的晚风又穿过岸边随意弃置的巨大骨架,呜咽流转,送来镀上一层鱼腥味道的浓稠湿气。

再过个十年,不,或许五年吧。人们如是说着。迟早的事儿,鲸群的北徙。峡湾将盛满那些骨架,船的也好鲸的也罢。再佐以寒冷时日里的冰雪,温暖时日里的烂泥,宛如混杂了胡椒粒的海盐。迟早的事儿,雾港将经历群岛中南方不远处那几个峡湾曾经历的一切,沉沦变为鲸与鲸船的坟墓。然后剩下的那些——鲸也好船也罢——将又一次地奔北方去,在某个极光闪现的峡湾,再次迎接固有的轮回。

哎,可不是么?每当这话头被拽向卡洛斯那边,他便阴沉地回答这同一句话,然后习惯性地瞥一眼搁在桌角的两把弯刀。

盾与砧酒馆的常客们早已对这位失魂落魄的保镖的存在感到习以为常。毕竟是靠着每天两品脱朗姆聘来的货色。鲸油厂的工人们总这样宽慰瘦削的店主。指望他在烂醉如泥之余,还能轰走几个同样烂醉如泥的欠债鬼,夫复何求?

哎,可曾是捕鲸船上的一把好手呢。抡起鱼叉来跟耍马刀一样利索。海员间有时流传着这样的碎语。可惜,几年前的一场事故害死了全船,回来便成了这副鬼样子。

也有更加荒诞的流言。店长那个生性好事的侄子,施耐·玛文,还曾据此作曲一首,一面敲着他那面小鼓,一面哼唱着这支有关水手,少妇与木匠的下流段子。当走路踉跄的护卫晃进酒馆,听清了施耐的曲调时,脸色倒也并不比平常阴郁几分。

卡洛斯只是一声不吭地拔出一把弯刀,蓦地将那只小鼓连同其下的吧台砍成了两半。

“我不曾有过妻子。”事后,他平淡地解释道,脸色倒也不比平时明快几分。“大海那个婊子,如今也谈不上是我情妇。”

当日前去港口进货的老板听闻此事,第二日连忙拽着侄子前往道歉。蓝眼睛的护卫只是挥了挥手,比以往多要了一品脱朗姆。

而第三天,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施耐苍白了许多,带着红肿的左脸和红肿的眼袋。霍根·玛文是个严厉的长辈,这点谁都知道。

再后来,霍根换掉了那张裂口的吧台。木材得花大价钱从岛外运来呢,毕竟整个斯瓦茨山上长不出哪怕一棵杉树。人们支起耳朵等待玛文宣布解雇卡洛斯的消息。然而,盾与砧的店长兼酒保只是挂着他一如既往的和善表情,不停擦拭着成堆的酒杯,什么话也没说。

难得的话题就这样告一段落,失望的工人与水手们转而聊起了天气、渔获与店角落那张啤酒广告上,表情暧昧的女人。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逝,一如来往的雾气般单调沉闷,直到来年的春天。

 

 

 

 

 

那艘船就这样蓦地出现在黄昏的余霭间,一时间谁也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是艘漂亮的木质双桅横帆船,轻盈、匀称,却决计不是该出现在如此之北的岛屿边,同一干铁皮捕鲸船争抢地盘的造物。

正是天光由紫变蓝,海雾渐浓的时候,古旧的石质灯塔尚未亮起,悄然屹立在狭长的海湾之上。一艘靠港的鲸船奏响雾角,峡湾中一时灌满了低沉沙哑的孤单号声。

那双桅帆船无声地划过水面,于昏暗中奇迹般地迅速穿过了峡湾口的暗礁、残存的大块碎冰,乃至淹入水中的鲸鱼骨架,最终以堪比天鹅的优雅缓缓停泊于港前半里格左右的位置。

约莫一刻钟后,小船被放下,一个提灯的人影独自驶向了雾港,往港口旁灯火最明亮处——也就是盾与砧酒馆——的方向去了。

 

 

那夜的雾港充斥着某种异质的躁动。后知后觉的人们如是总结道。

在居民区以及鲸油厂,所有的看门狗不约而同地仰起脖子,朝着云层后那个散漫的银色光晕嚎哭了一整夜。三个醉酒的工人没了踪影,在若干周后的某个星期三,才被发现淹死在了三号厂房的硕大炼油罐里。原定当日午夜返航的捕鲸船赛林达号,三天后出现在靠近峡湾的外海边沿,除了溅洒于新近洗刷过的锃亮甲板上,猩红的血迹之外,再也不见任何船员的踪迹。——一场惨烈无比的争斗,或许是人与鲸之间的,或许是人与人之间的,谁又说得准呢?倒也并不是第一回了。来自外港的水手宣称,类似的事故三年前也有过一遭,那时某个恰好呆在小艇上的伙计逃过了一劫,却不愿向任何一副好打听的耳朵透露一星半点。

无论如何,那晚的盾与砧还是那个人们熟悉的小酒馆,有着瘦削从容的和善店主,脸颊长满雀斑的少年鼓手,以及烂醉如泥的阴沉保镖。就连墙角海报上的红衣女人,也依旧挂着不变的暧昧表情。

 

“那混小子也到容易学坏的年纪了。”霍根·玛文若有所思地评论道,一面随手将两只泛出厚重泡沫的酒杯推向吧台对面等待的水手们。

在店铺另一头,施耐爬上了一条长桌,唱起了《南澳大利亚》的头两句,激起一片欢呼、跺脚与应和声。在沸腾的人声之中他看上去如此兴奋,似乎连玉米穗似的浅黄头发也同脸蛋一块溢出了红光。

“哎,早就有切身体会了。”卡洛斯有些含混地咕哝着,同时皱眉盯着桌板上的一条酒渍。

霍根亦以同样的严肃神情扫了那条酒渍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老实说,那曲子本身其实挺不错,詹。本可以吸引更多人来店里的。”当他瞥见卡洛斯的眼神时,又耸耸肩,摊开两手。“你先提起的,可不是么?”

“哎,哎,那还真是抱歉。你继续。”

“港湾东边尽头的位置有家叫做黄金磨的店铺,猜猜他们做什么生意?”玛文拿起一张桌布,又放下了。

“走私贩,听人提起过。”

“消息灵通,呃?”店主叹了口气,“还有些别的花样,罂粟生意和妓院,我猜。总有些水手和工人会买账。”

施耐唱起了一首新的船歌,响亮的附和声迫使霍根提高了嗓门儿。

“——我一向把那小子管得挺严,像你手边的这种玩意儿吧,是绝不许他沾哪怕一滴的。无意冒犯,但酒精有多误事,我这酒店老板倒是挺熟知。”

卡洛斯闷哼了一声,而玛文似乎并未听见。“这鬼灵精,似乎开始靠替那帮人招揽生意来私底下换烈酒了。同一帮不伦不类的人打交道,见他妈的鬼!”他突然激动起来,站得更直了些,两手摁在桌面上,掐得指节发白。“我得再说一遍,见他妈的鬼!要知道,当年摩根和丽莎——我老哥一家——翻船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这混小子还只是个刚断奶的娃!我告诉你,这么十来年我独自辛辛苦苦把这小子拉扯大,可不是为了让他跟下三滥的家伙混在一起。我告诉你,你可记着了!”

玛文突然爆发的怒气惊到了一个已经栽倒在吧台边的醉汉。那人迷迷糊糊地扬起一只手,醉意十足地喊了声“万岁”

“要我说,还不如直接给他酒好了。这年纪的男孩——”

“什么?绝不!这是原则性问题。”霍根沉默了下来,似乎为自己的失态略感困窘。“哎,我也考虑过了。不如把他送上鲸船呆一阵子,尝点苦头,好好跟正派人学学。”

“你管那帮子人叫正派人?我得告诉你——”

“哎,我懂,鱼龙混杂。这正是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伙计帮忙看着他点儿的原因。”玛文意味深长地看了卡洛斯一眼,“你看,詹——”

“无论是哪个倒霉蛋给摊上了这么桩倒霉事,我先敬他一杯。”卡洛斯别开目光,冲施耐的方向举了举酒杯,假装没有听懂霍根的委托。

“该死。你当真成了他们口中不敢下海的懦夫?”

“哎,哎,我没意见。”

施耐的歌唱完了,在爆发的新一轮叫好声中他春风得意地跌下了长桌。这夜的消遣也算是告一段落,水手和工人们纷纷起身,准备向店主和乐手告别。

然而,就在这时,随着“嘭”的一声巨响,酒馆的栅门猛地往里回弹。

吓了一跳的人们突然忘记了欢呼和道别,一时间盾与砧酒馆里鸦雀无声。

卡洛斯警觉地抄起那两把弯刀,其一的刀身已然从鞘中被拔出两三寸来。玛文侧过身来察看形势,手中依旧端着待洗的杯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酒馆门口那个提着马灯的高大身影。

 

 

二、

 

“美丽的夜晚,可不是么?”门边的陌客旁若无人地踱进酒馆,靴跟敲击地面,在寂静的酒馆中砰然作响。“我敢说,醇酒与诸位绅士的陪伴,还将为此夜平添更多乐趣。”一个异常浮夸的笑容浮现于那人晒得黝黑的脸上——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油灯轻轻晃动,发出些许诡异的嘎吱声。

“绅士!”人群中传来一声闷哼,“哈,听见了吗!”

这番评论引起了几声紧张而短促的嗤笑,但也仅止于此。就在这有着精干海员外表和做作辞令的陌生人在吧台边挑了个座位,放下了提灯的当头,一群好看热闹的海员与工人亦一声不吭地坐了回去。当兴奋的施耐推开众人,跑到了卡洛斯身边、靠近新来客人的位置时,眉头紧锁的酒馆保镖甩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收回了弯刀。

“喝点什么吗,呃,尊贵的先生?”

“是船长。”

“哎,哎,船长。喝点什么吗?”玛文终于放下了之前不停摆弄的酒杯,平和地耸了耸肩。

“一杯格罗格酒,不胜荣幸。”那身高六英尺有余的陌生人掸了掸满是盐渍的长大衣,欠身坐下。

“英国老爷,呃?怕是把您那顶假发给忘了吧?”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这番挖苦似乎点燃了导火线,突然爆发的狂笑声似乎威胁着要把盾与砧酒馆给硬生生炸上天。

施耐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然后突然想起了身后一脸阴沉的卡洛斯,于是一下子蔫了下去。然而护卫似乎对此毫无知觉,只顾直直地盯着陌生人放在吧台上的那盏提灯,要么是陷入了沉思,要么是不胜酒力——一副迟疑与震惊交织的表情挂在他脸上,随着灯光的闪烁而阴晴不定。

“哎,的确如此!”那人似乎全然未听出话中讥讽的意味,还挂着一副饶有兴趣的微笑,“‘哎!’这就是你们这帮子蛆虫时下流行的词儿吧?”

他的话音刚落,几个暴脾气的水手立即捋着袖子跳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与匕首出鞘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回响在梗着脖子兴奋地咬耳朵的人群头顶上。

“先生们,先生们!”玛文嚷了起来,却无济于事——一个缺了上边门牙的矮胖水手无声地挤到了前排的桌子边沿,挂着一副凶险的表情,正要掷出手中的短刀。

“宰了他,胖子!宰了这他妈的兔崽子!”

一时间呼哨声、尖笑声以及欢呼声乱作一团。起先坐着的人们不甘于仅仅支棱起脖子看热闹,于是纷纷跨上了桌子。小型的赌局几乎在一瞬间就交换完毕,硬币被抛到桌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老天啊,先生们!”霍根几乎在胖水手的匕首脱手的同时喊了起来,而紧随其后的是一声足以让牙齿发颤的钢铁碰撞声——卡洛斯一把将两眼发亮的施耐推向身后,然后向前猛跨一步,用刀背将那只冲着陌生人后背去的短刀拍了下来。

“见鬼,需要我来教教你餐桌礼仪吗,先生?”不知怎么,护卫的语气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注意力仍旧未从那马灯上移开。

“滚一边去,醉鬼。”

“哈!你倒是看看哪边醉得更厉害些。”卡洛斯扬起一边眉毛,咧嘴而笑,一面随意地抽出另一把弯刀来,“我把话说在前面,先生们,下一个冲上来挑衅的家伙,绝不会活着走出盾与砧。”

寂静再次包围了酒馆,而胖水手瞪了杀气腾腾的酒店护卫一眼,往地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随即悻悻地退回去坐下了。“你给我记住了,店老板家的狗……”

“哎,哎,前两天才被人从船上轰下来的你,不是连丧家犬都谈不上么?”

介于领头者的退让,一干立起的看客亦失落地收起了兵刃。与此同时,来历不明的船长似乎仍未发觉自己那一番话冒犯了全屋的人们,只顾接过他那杯格罗格酒,兀自兴高采烈地说了下去。“哎,的确如此,我那顶假发给弄丢了。”——说着,还以极其熟练的姿势按了按自己用细皮带束在脑后的蓬乱头发——“但这可绝非鄙人的过错,是那大副——居心叵测的人啊,在我义正言辞地提出正当要求,索要那假发的时候,竟然往甲板外啐了一口,然后把假发扔了出去!如此欠缺教养,如此令人厌恶!我敢说,要不是我那英明的处置,这帮子混蛋早就该造反了!”

“敢问,您是怎么处置那位大副的?”这当头,施耐又重新溜回了吧台附近。

“怎么,”古怪的船长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当然是让他跳甲板咯!‘咚——哒!’,就这样。”言罢,他开始咯咯笑起来。

酒馆中的死寂氛围似乎又抬升了一个八度,四处回响的仅余下施耐附和的笑声。约莫半分钟后,这二愣小子才终于尴尬地停下,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卡洛斯,小声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复。重新坐下的酒店保镖以一种全新的热情死死盯住了那盏油灯:这古雅的饰具带着某种青铜的光泽,其上的纹饰细腻却又……令人不寒而栗。随着视线的转移,灯把附近那些遭受藤壶侵蚀、不怀好意的涡纹与弧线蓦地出现、起伏并跳跃,而当别开目光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瞬——那诡异的形状便即刻从脑海与记忆中被一并抹消。怀念、痛苦、热望与惊惧的神情换下了平日的漠然,走马灯似的轮流出现在这名前水手的脸上。

“詹,你还好吗?”霍根探过身来,在卡洛斯面前挥了挥手指,而后者的目光连一寸也没偏移。“跟丢了魂似的。”店主叹息着,却被那陌生人一连串唱花腔似的口音打断。

“嗨,年轻人,识字么?”

“拼写的话,没问题。”当碰上霍根怀疑的目光时,施耐的脸颊一下涨得通红——然而兴高采烈的古怪船长根本无暇顾及此等细节。“很好,很好!一个文明人,有教养的绅士!这等人才怎能弃之于不顾呢?不妨这样,你来顶替我那不中用的大副——”他突然低头,从腰带上解下一只皮包,窸窸窣窣一股脑倒出一大把闪亮的玩意儿来,并一一码在桌上。“——看好了,一、二、三,三枚畿尼,再加上这些,我数数——啊哈,十比索。就这样,这是预付金,之后每月按这个价格支付薪金,怎样?”

“每月!”人群中传出了唏嘘咒骂声,“见鬼,在海上讨了这么几十年生活挣来的辛苦钱,还比不过这毛头小子的头一笔预付金?”

施耐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陌生人,热切的双眼像是苹果色的圆脸上两颗亮闪闪的蓝色星星。“先生,”他结巴起来,有些费力地咽了口唾沫,“这,这棒极了!这是我的,呃,我的荣幸。”

男孩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去拿桌上整齐码列的钱币,却被霍根一把拍开。

“嘿,可别急啊,你这小财奴!”店主看了看吧台对面的船长,一贯平和从容的嗓音略略有些沙哑。“不瞒您说,先生,我正有把我侄子送上海船的打算,但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任他跟您走了啊——请别见笑,可这小子总是有样学样,让人放不下心来。您不介意我问问是怎样的工作吧?”

“当然不介意,您看,先生,我很能体谅为人长辈的辛苦与顾虑。”说着,那陌生人矜持地抿了一口格罗格酒。“请放心,我们是正规的商船,正往一百五十里格外的匹茨岛去。——一段不远的距离。”

“——倒也说不上近。你怎么看,詹?”有些心神不宁的店主看向仍旧未缓过神来的酒店保镖,“我说,你听见了么?”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护卫抬起头来,却似乎并未留意霍根的问话。“你那盏油灯,打哪儿来的?”

瘦削的店主不耐烦地两手叉腰,而高大的船长嘴边划过一丝警戒的微笑。“这个么,是船上的机密。”

卡洛斯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哎,那是船上还缺人手的意思么?算我一个。”

施耐悄悄地将那堆钱币拨下桌,然后溜开了去。而由于目光转向了别处,霍根并未察觉到这顽皮侄子的小动作。

船长有些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卡洛斯一眼,皱了皱眉。“哦,我可并没有再雇佣一人的念头。不过确实还缺个厨子,我想。——至少大副在下船前是这样告诉我的。”

看客中传出几声憋不住的嗤笑,而酒店护卫倒一点儿也没迟疑。“哎,也成。”

霍根向卡洛斯投去感激的一瞥,船长挑剔的眼神却变得愈加明显了。“不瞒您说,鄙人船上对厨师要求颇高。”他摊了摊手,一副委婉却又轻蔑的样子,“打个比方吧,您……会切肉么?”

卡洛斯身后爆发出一片大笑声,就连店长本人都不禁撇了撇嘴。护卫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哎,放心,什么肉都切。”

言罢,又是一片笑声。

“我得警告您,先生,海船生涯是很辛苦的。”

“哎,我懂。”

“那好。明早六点一刻,带上大概三个月量的灯油,以及一个月量、约六人份的口粮到港口找我。这是您的工钱和采购费用。”那船长又摸出三个畿尼来,排在吧台上,然后起身拿起了马灯,微微点头示意。

“一个月量?”

“我们不准备在匹茨岛上货。有问题?”

“没有,船长。”卡洛斯冲一干水手间的杂货店老板比了个手势,又转了回来“船长,敢问您和船的名字?”

那高大的黑发陌生人眯起了眼睛,嘴角向上扬起,一副半戏谑半阴森的表情。“血腥鼠尾草号双桅帆船船长,乔利·罗杰。”当他环视整个房间时,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朝四处蔓延开来,逼得小酒馆里再次充满了寒意。“恭祝各位晚安。”

他的话音刚落,霍根便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似乎刚刚从一夜的梦魇中惊醒。

接着,那人走向晚间弥漫汹涌的雾气。他的靴跟敲击地面,激起一阵阵空洞的回响,如涟漪般荡漾在死寂的盾与砧酒馆里。

 

 

三、

萨拉磨磨蹭蹭地登上顶层甲板,因舱外涌入的冰冷水汽而不住颤抖。老天,才不到半分钟,我就已然开始想念热带的薰风了。

在雾港绝无见到朝阳冉冉升起景象的可能——半数时间里,那轮黯淡的光环不过堪堪穿透云霭,于距离海平面不远处的半空中马马虎虎地留下一道憔悴的白斑,似乎对发光发热这一念头怀有深仇大恨一般;而另一半时间里,这份没精打采的恨意更是变本加厉,甚至直接以罢工的形式予以体现。

感谢上帝,起码日光逗留的时间正逐渐加长。她匆匆绕过半没入雾中的主桅,朝船舯附近一个模糊的深色人影走去,一面不停揉搓双手。天光逐渐变得明亮,近乎奶白色的雾流悠然蜷曲舒展,间或露出遥远海面上奕奕闪烁着的粼粼光辉。时断时续的微风腾入高处卷好的风帆间,发出微弱的簌簌声,与浪涛触及船底而产生的汩汩声一道,填补了海天之间苍茫一片的空寂。

“等你快一刻钟了,萨拉。”鼠尾草号双桅帆船的水手长转过身来,黝黑的肤色同苍白的背景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右手边,小艇赫奇号安然卧于椽条之上,遮雨用的帆布被掀开,露出上过蓝漆的漂亮弧形船沿。

“见鬼,本,连伯明翰都还没到场。”哆嗦不已的女水手朝小船边走来,当看清对面赤裸上身、无动于衷的本雅明后,夸张地将短上衣又裹紧了些。“天,帮个忙,再添些衣物成么?我都替你感觉冷。”

作为回应,本雅明只是宽厚地耸了耸肩,一面熟练地为赫奇号拴上缆绳。“过来,姑娘,来搭把手。”

“怎么,经昨晚老罗杰那么一通闹腾,还有人想上岸去转转?”

“那倒霉催的大副,”黑人水手长一面摇头,一面递过来一截缆绳。“又给扔海里去了。”

萨拉睁大双眼,想了想,最后叹了口气。“总是这样。那伙轮夜班的死鬼们都没想过放条软梯出去么?这下可好,谁知道他老人家漂到哪儿去了!”

“得了,得了。”两人勉勉强强将赫奇号挪到船舷外,各自抓住系在小艇上的几根缆绳。“我数到三,慢慢松手。”小船缓缓下落,晃晃悠悠,吱吱呀呀,活像在讪讪地抱怨着背疼。

“要我说,”仿佛受了赫奇号嘎吱不停哀嚎声的影响,萨拉的语调中突然透出些不祥的阴郁意味来,“还不如就这样作罢。谁知道呢,对老伯明翰而言,烂在船底下说不定比继续留在这艘疯船上来得靠谱。一了百了,不再遭这么多罪……”

本雅明手头一松,赫奇号往一边猛地一歪,随即一发不可收拾地撞进海面,浪花飞溅的声音透过近处的薄雾传来。“嘿!”萨拉一扭头,却对上了本雅明一脸谴责的表情。

“姑娘,听听你自己说的话!”

“哦,可不,都是出于善意!”萨拉皱了皱鼻子,“又怎么招惹……”她话还没完,水手长却一边摇头,一边走开了。

“可不,女士,你要不是闲话多,咱那艘小可人儿早就该上路了。”

女水手飞快地转过身来,朝新出现嗓音的方向看去。“哎,哎,船医先生,有什么事吗?”

瘦削的医生往这边慢慢踱来,身上套着他那件漆黑笔挺、长度过膝的围裙,活像一只高傲的长腿鹳鸟。“假如你在装傻,席尔瓦女士,恐怕还得再下点功夫。”西蒙·李希特从眼镜镜框下扫了萨拉一眼,浓密的眉毛向上一挑。“没接到来自船长的命令?”他一副不厌其烦的迁就表情,“带我上岸,船上的绷带和医用酒精储备就快见底了。另外,罗杰找到了两个新人。”他将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又从右脚挪到左脚——这一举动,令他更像只鹳鸟了。

“看来您最近和那疯子走得挺近,先生。”

医生那两撇眉毛刚落回原来的位置,又重新纠在了一块。“这关你什么事,水手?”他颇防备地将两手抱在胸前。

“抱歉。”萨拉摇了摇头,“总管不住嘴。”你跟罗杰那点勾当,人人心知肚明。她扭头瞟了一眼船艏甲板,迷雾中隐约能看见一个来回踱步的模糊身影,手里攥着一杆单筒望远镜。晨风将断续的踏步声传得贼远。可笑的是,对此人人心照不宣。“那是罗杰,还是威尔金森?怪瘆人的。”

船医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两者任一、抑或两人都在,又有什么区别?疯狂加之混乱,总不会把人变成圣徒吧?”他倾身往乌黑的海水里啐了一口,朝她身后扫了一眼。“啊,很好,干正事的人终于来了。”

萨拉回头,正看见本雅明扛着一卷折好的软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来。

“我们的老好人先生最近有些不大对劲。”萨拉冲水手长努了努嘴。“不知冷热、反应迟钝。夜间有些时候甚至会说些胡话——拉丁语,南希是这么认为的。要我说,他开始朝晚班的那群伙计靠拢了。”

“拉丁语,嗯?要我说,女士,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为好。”

“都是汉密尔顿传开的。”女水手摊开双手,偏了偏脑袋。“有必要告诉您,先生,我这么觉着。本是个好人,是船上唯一不那么混蛋的那个,要我说。而您,先生,是船上唯一能帮上他的那个——尽管是个装腔作势的混球。”她抬头,盯着船医。

“我……感激你的信任,女士。”李希特避过萨拉的目光,摘下眼镜,低头擦拭镜片,动作甚至比之前还要来得僵硬。

尴尬的沉默,似乎令海浪声也显得小了些。

本雅明经过两人身边,将软梯抛向下方的赫奇号。“萨拉,”他转过身来,迟疑片刻,然后温吞地小声说道。“我大概猜得到你俩的话题——伯明翰、船长、罗杰,还有我——姑娘,你过虑了。也谢谢您的关心,医生,我很好,这条船也是。”他笑了笑,却似乎有些失神。“Dum vita est, spes est.”

“你刚才说了啥?”萨拉皱了皱眉毛。

“我不……”年迈的黑人一脸迷茫。

“别管了。”医生的苦涩语气吓了萨拉一跳,她转过身,只见李希特一脸凝重,嘴角外撇。

海浪推搡着赫奇号,在鼠尾草号船帮上敲出规律的咚咚声来。

“现在,你们是要磨蹭一整天呢,还是立刻出航上岸去?”

 

 

四、

 

当医生突然站起来,指向不远处水中漂浮着的伯明翰时,鼠尾草号的大副正腆着肚子浮在潮水中,毫不动弹。

 “上帝保佑,可别让鸥鸟啄了眼珠去。”萨拉喃喃道,从船尾探头张望,“船里还用得上一双好视力。”

小艇正中的本雅明搁下船桨,默默于胸前划了个十字。

“渔网。”李希特命令道,头也没回。

将近一刻钟后,大副才以被吊住嘴巴的金枪鱼一样的姿势遭拽上船。与此同时,赫奇号倾向一侧,吱呀不已,仿若一把快要散架的老骨头。水手长无言地将伯明翰抛在萨拉脚边,而后者因水沫沾湿了靴帮而皱着眉往船外啐了一口。“这死胖子。”

在海水的浸泡下,大副的脸鼓胀而惨白,五官被挤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唔,”船头的李希特探身过来,拿桨柄戳了戳伯明翰的脑袋,随即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扔下船桨。“放心吧,两只眼珠都在。”

“啊,那可真令人安心。”

李希特一脸嫌恶地摇了摇头,一面低头不停擦拭镶了银边的眼镜。

腥臭味渐渐从大副身上蔓延开来,夹杂着一股不祥的甜腻气息。萨拉警觉地往水手长身边挪去。几秒种后,早已肿胀变形的伯明翰突然双眼圆睁,缓缓坐起身来,胡萝卜似的指头徒劳地想要抓住船舷。

天可怜见。

大副冲其余三人咧嘴笑了,挤出两排黄烂的牙齿。

“Memento Mori.”他说道。

四下寂静无声,仅水鸟讥诮的长啸,穿透了高远的流云。

 

“……狗娘养的,还他妈想扔下我老伯明翰不管。”赫奇号靠岸的时候,伯明翰仍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他黄褐色的乱发里纠杂着水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脏污的鱼腥味。“伯明翰知道,哎,全都知道……”大副向后仰去,一手搭在船舷上,一手搁在腿上,媲美死鱼一般的微笑歪斜地耷拉在大宽脸上。“等着瞧吧,废物们,我们等着瞧……”

本雅明冲萨拉意味深长地一瞥,然后放下船桨,跃下小艇,拉起了船头的纤绳。女水手耸耸肩,站起身来,调整着腰带和匕首套的位置。伯明翰一面看着,嘴角咧得更开了些。“小臭娘们,想拿这破铁片捅谁刀子,呃?”

萨拉停止了动作,盯住伯明翰,双眼眯成了细缝。

“呵,装得跟能吃人似的,这骚货。”

医生皱着眉回头看向他俩,而本雅明亦抛下纤绳,朝着大副的方向走来。“嘿,管住你的嘴……”

毫无征兆地,女水手蓦然反手抄起一只船桨,对准大副的脑袋就是一记侧劈。后者全无准备,手臂都还未扬起,就遭木桨带飞,栽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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